荏笙

爱一切美好事物

【鸣佐】问道

十夜:

道长和狐狸的故事


 


 


 




1


宇智波佐助,弱冠之龄便独居山间,求长生道,历几多寒暑,终有所成。


 


他曾于红尘中辗转几回,也曾执剑行于山水之间,以天为被,以地为席,逍遥自在。


这般走而停,停又走,不知过了多少年,途经木叶,见此地山高水清,筑屋住了下来。


 


木叶环山绕水,山岚飘渺,四方灵气汇聚,郁郁苍苍,难得的好山水。


因灵气浓厚,山精树魅也多,佐助艺高人胆大,并不以为惧,反倒是山中妖物招惹了他几次,吃了苦头,至此再不敢来挑弄。


 


山中无日月,某日推门,他听见脚下呜呜声,低头瞧去,竟是只幼崽,不过两个巴掌大小,体表覆着一层薄薄茸毛。


时值严冬,霜风凄紧,幼崽冻得瑟瑟发抖,许是察觉人体温暖,朝他脚边挤了过来,蜷成一团。


 


他面无表情地瞧了会儿,弯腰伸出二指,捏着它脖子将之提了起来。


这东西长得像猫,但耳朵挺直,边沿一圈茸毛稍厚,与小脑袋相比,倒显得有些大了,宝蓝色的眸子水灵灵的,两只耳朵一抖一抖,瞧着甚是讨人喜欢,嘴里呜呜叫着,看模样像是只幼狐。


 


他还未想好处置方法,不防这东西腰肢柔软有力,下肢来回荡了两下,往上一蹬,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腕。


触手绵软舒适,他心下一软,将狐狸揣进怀里,返身关门。


 


养宠物不是个省力的活计,吃喝拉撒样样都要管,尤其这狐狸还没长牙。


 


佐助将它锁在屋里,自己连夜奔下山去买吃食与各种杂物,回来煮了米汤,一点点地喂了它。


屋内原本没有炉火,此时却暖融得很,狐狸吃饱了就撒丫子在床上跑,蹦来跳去,十足精神。佐助倚坐在床边,撑颔看它,时不时摸上两把,拽拽尾巴。


 


他早已辟谷,也无需休息。日间揣着狐狸在山中行走,夜里在窗下读道书,又或凝神静悟。如此昼夜不分的日子,把只好好的小狐狸折腾得够呛,气息恹恹,有时倚在佐助手边就睡着了。


心情好时,佐助便任它去了,百无聊赖时,却伸手扯它起来,扔到一边去。


 


等窗下积雪化去,枝桠上打了花骨朵时,狐狸已长了牙,体型从家猫大小,变作了两倍有余,虽还有几分猫样,但仅从体型上看,已经是只彻头彻尾的狐狸了。


佐助盯着它瞧了会儿,仍直接伸出二指,拎了它脖子上的毛,随手轻轻松松地扔了出去,然后“啪”地把门关上了。


 


显然在他眼里,这宠物已经不合格了。况且,狐狸这种东西,还是在野外的好,娇生惯养不是法子。


这几月下来,狐狸身上染了他的气味,山中妖物应是不敢贸然出手的。


 


只是佐助方坐下,便听见门上“兹拉兹拉”,爪子在门上死命挠,又夹杂着“呜呜”声,听来甚是哀凄。


他眉不抬,眼不动,面上亦不曾改容。


 


手中书页翻过,即是一夜过去。


中途声响息过,过了近半个时辰才又有动静,只声音稍低弱了些,连着挠爪身也有气无力。


 


等日升当空时,声音终于止了,再未响过。


佐助合了书,起身开门,果然不见那狐狸的影子。


 


 


2


如此过了两年之久,某日他推门便见地上放了一束野花,还有几只血淋淋的兔子,心中微讶。


抬头望去,一狐狸缓步从树后走了出来,体型已完全长成,身形线条流畅矫健,皮子色泽鲜艳,富有光泽,嘴上几根长须极漂亮。


 


佐助伸手拾了那花,兔子却一动未动,仔细打量了那狐狸一番,淡笑道:“竟开了灵智吗?”


那狐狸走来,仍是喉中呜呜声不绝,毛绒绒的脑袋蹭着佐助的腿,一派亲近之意。


 


佐助弯下腰,另一手摸过狐狸喉间,良久方道:“原来这横骨还未化去。”


这妖成人身,开了灵智之后,便要化去口中横骨,得以开言。


 


而这狐狸虽因为在佐助身边待了一段时日,开灵容易,但毕竟年岁尚小,横骨未化。


他指尖点在狐狸喉间,狐狸咕噜了两声,待再开口,发出的已是略有些低沉的男声,只是字不成字,更不说句子了。


 


佐助轻叩它的脑袋,道:“与赤蛇学话去。”


赤蛇乃是成了精的大蛇,这山中妖物许多,她独占了个山头,算是只大妖了。


 


大家既为邻里,实力上又差了些,这邻居便格外安份,故而佐助并不担心对方做出什么。


 


狐狸长尾扫过他脚踝,模样颇不甘愿。


佐助手抚过它头顶,轻轻一推:“去!”已将其推出几步远,随后返身关门,又将它隔在了外边。


狐狸耷拉着脑袋,只得去找赤蛇。


 


 


有一日佐助推门,就见狐狸端端正正坐在门前,身边摆着一把野花,身子微侧,脑袋低垂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叫漩涡鸣人……我……喜欢你。”


佐助弯腰拾了花,口中随意应了一声,便打算转身回去。


 


鸣人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,也有了经验,见他有回身意图,一个飞纵扑将过去。


佐助猝不及防,竟真被它扑了个准,只觉上方身躯沉重,抬头见得只毛绒绒的狐狸头,凑下在他脖颈处乱蹭,一片麻痒。


 


他也不怒,只问道:“你说你喜欢我?”


鸣人狠命点头,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圈。


 


佐助脸色不变,毫无动容,一脚将它踹开。


鸣人被他这一脚踹得在地上滚出一段,好不容易停了,便趴在地上怯生生看他。


 


佐助整了衣襟,步至它身边,低头与它说:“与赤蛇学修炼去。”


鸣人嗷呜一声,身子蜷成一团:“我不喜欢她。”


 


佐助面上无波无澜:“去。”


鸣人伸爪子扒着身前的野草,难得闹了别扭:“我不要。”


 


佐助上上下下看过它,眼神挑剔:“我不喜欢一身毛的。”


鸣人表示不理解这种审美:“明明那帮母的都喜欢我……”


 


它还未说完,便见佐助难得黑了脸:“我说……我不喜欢。”


他抬起鸣人下巴,又问:“我也没有一身毛,你喜欢我哪儿?”


 


鸣人羞涩了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也不知道。”


佐助冷着一张脸:“学修炼去!”


 


鸣人眼见着他又走远,在原处扭捏了会儿,一步三回头地去寻赤蛇了。


佐助在屋中打开本道书,随意翻看,百无聊赖。


 


 


3


山上仅竹屋两间,摆设简单,壁上挂了把桃木剑,刃上一条血线,似曾染血。


床榻整洁,窗明几净,只道书闲散堆着,数量却也不多。


 


反倒是屋外树下,埋着好几坛精心酿造的美酒,都是一等一的佳品。


佐助日子过得清淡,常年如此,早已习惯。


 


修炼不是朝夕之事,鸣人自然不可能一去不回。


每日早间,门口仍放着束新鲜野花,有时还能看见一条长尾在草丛间一掠而过。


 


鸣人胆子其实很大,见佐助面上和缓时,还敢进屋来,到处走上一圈,然后趴在他脚边打个盹,再蹭一蹭,或者舔上两口。


佐助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,大多时候只放任它去,并不曾说什么。


 


鸣人得寸进尺,时常张嘴用牙齿比划,估算从哪里好下口。


可惜对方看似细皮嫩肉,却根本是个咬不动的铁疙瘩,让它极为伤心。


 


它如今也算是成了年,入春后尤易躁动,总伸爪子抱住佐助,嘴里呜呜作响。


佐助只笑不语,然后稍提了衣裳下摆,一脚将它踹出了门。


 


当年巴掌大的小东西,和如今已成年的大狐狸,在他脚下,根本没有区别。鸣人几次三番之下,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——自己实力似乎差了些……


 


自此之后,他修炼时更加努力,只想着哪日里能够反转局势,当然一脚将对方踹出去是舍不得的,但至少也得将他压得死死的,让他哪处都去不得才行。


鸣人犹记得佐助只是途经木叶,住下不过是心念所至,等哪日里厌倦了,却还得离开。


 


如此一来,原本十分的刻苦,更变作了十二分。


有一日它匆匆跑来,蹲坐在佐助脚边,两爪子攥住对方脚踝,脑袋不住乱蹭:“赤蛇……赤蛇说你厉害得很,都可算是仙身了,我打不过你。”


 


佐助拍了拍它脑袋,道:“你如今才多大年岁,我又多大年岁,等你到了我这年纪,怎会赢不了我?”


鸣人抬起头:“你多大年纪?”


 


佐助暗道自己活了不知多少年头,哪还记得这些旧事,可见了底下眼巴巴的蓝玉眸子,却道:“大概百来岁吧。”


 “百来岁是多少年?”鸣人声音困惑。


 


佐助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概一百年吧。”


鸣人眼睛一亮:“那我一百年以后就能赢你?”


佐助点头,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单纯的小妖。


 


山中并不止赤蛇一只大妖,隔壁也有一只虎妖占了山头,两大王时常发生冲突,小妖死伤许多。


 


终有一日,鸣人从外头狂奔进来,脑袋搭在佐助膝上,声音哽咽:“赤蛇、赤蛇、她死了。”


佐助只淡淡应了一声,再无多言。


 


鸣人抬头看他,满是疑惑:“你不伤心?”


佐助也奇怪:“我为何要伤心?”


 


他与赤蛇到如今,已算是几十年的老邻居。


当年赤蛇怕他得紧,后来却不知为何动了心,冷血冷情的蛇妖日日在屋前徘徊,深情无比,还兼带打理杂物,贤惠得无话说。


 


而这些,鸣人都看在眼中。


每次佐助目光落在蛇妖上时,便觉得心中发堵,隐隐又觉得自己与那蛇妖不同,有种微妙的优越感。可到底蛇妖做了它好久的师父,教它修炼,因为佐助的缘故,也算是尽心尽力。


 


此番对方殒命,便连它也觉得心中难受,可佐助却仍是冷淡表情。


不知为何,它心中更难受了。


 


可惜它到底开灵时间短,不知人间有句相近的话,叫做“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”。


 


隔壁的虎大王厉害,鸣人还有点自知之明,虽深恨对方,却也不会贸然去送死。


它在佐助身边待得久,因为对方身上灵气充足缘故,自己修炼速度也比同等精怪快上好多倍,便想着等自己厉害了,便去找那虎妖麻烦,为赤蛇报仇。


还不等它本事学成,那虎妖已找上门来。


 


鸣人修为不够,经验也不够,完全被虎妖压着打,后腿都断了。


恰逢佐助从山路上走过,鸣人心中一喜,却见对方看它一眼,眼中神色无波无澜,脚下亦是不急不缓,却不曾为它停留片刻。


 


瞬时间,鸣人一颗心如掉进了冰窟窿,又横生一股戾气,拖着断腿朝虎妖咬去。


虎妖不想它如此神勇,阴沟里翻船,被它一口咬中喉咙,死了个干净。


 


鸣人坐在原处,舔着自己的伤腿,第一次不想再见佐助了。


它忘不了那个眼神,那一刻,它觉得自己与赤蛇其实没有分别,或者……连赤蛇也不如。


 


 


4


鸣人难得有了点志气。


佐助习惯日间在山中走动,道袍在山岚间若隐若现,鸣人缩在树后偷偷瞧着,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睛发酸。


难受时候就伸爪子挠树,又或是咬上几口,全当咬的是那无情人,如此旬日有余。


 


这日鸣人出神厉害,佐助自他身边走过,也没发觉,待它抬头时,佐助恰在它身前几步距离,触手可及。


 


鸣人忍不住将自己缩成一团,既想如从前一样扑上去,又想起之前那个冰冷眼神,不敢上前。


不料佐助停了脚步,转头瞧了他一眼,唇边似笑非笑,山风吹衣袂飘扬,风采斐然,看它的眼神却如一只小勾子,直接将鸣人的心勾走了。


 


鸣人只觉得近几日心中的委屈混成一团,齐齐涌上心头,一头朝佐助撞去。


佐助蹲下身子,抱住它的头,听它声音哽咽,泣不成声,不由哂然,伸指揩去它面上泪水:“好好的,哭什么。”


 


鸣人极想问他,为何那日不帮它,可想起赤蛇的下场,又把这话生生压入了肚中。


它恍惚间明白了什么,它不过是个妖怪,赤蛇也是个妖怪,那虎大王还是个妖怪,可佐助却是个人……人和妖总是不同的,在对方眼中,自己和虎大王不定谁比谁更重要,不过都是妖罢了。


 


它曾以为自己与赤蛇不同,原来还是高估了自己。


鸣人想了好些太过玄奥的东西,觉得有些疲累,忍不住伸舌头舔过对方面颊,将脑袋搭在对方颈侧蹭了蹭。


 


隐约听见对方笑声低沉,却不是太真切,眼皮子上下打架,已经睡过去了。


等它醒来时,却发现自己已到了佐助屋中,身子靠在对方怀中,那人却手持道书,眉目冷淡,见它睡醒,也只看了它一眼,既未与它说什么,也没就此推开它。


 


又过了会儿,佐助伸手摸过它肚皮,鸣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,直接翻了个身,把白花花的肚皮露了出来,那里绒毛极厚,触之柔软非常。


佐助只觉手感甚好,不由多摸了一会。


 


自此之后,鸣人仍旧每日晨间来送花,与佐助亲昵一番,然后就回去修炼。


佐助日子也无变化,如死水波澜不惊。


 


修行无日月,不知过了多久,某日晨间佐助久候鸣人不来,不由心中微奇,忆起昨日情状,不由心中一动。


果然没过多久,门“啪”地被推开,走进来的却不是日日所见的狐狸,而是个身材高挑健美的男子,浑身赤//裸,并无遮蔽之物,坦荡异常。


 


佐助立时黑了脸,对方稍靠近了些,就被他一脚踹了出去。


 “化了形就去穿衣服!”


 


鸣人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,见对方难得地连目光都不愿落在自己身上,心中委屈无处可诉,可又看了看对方身上衣物,与自己身上,终于有所领悟,光着屁股往树林中奔去。


佐助见他离开,终于叹了一声,暗道妖怪做人果然麻烦,样样都要教授。


 


半个时辰后,鸣人就回来了。


他腰间围了一圈树叶,身上披了块兽皮,好歹把关键部位都给遮住了,或许是对自己打扮极满意,正站在门边搔首弄姿,以期引人注意。


 


佐助乍瞧见他这副模样,不由失笑出声,初时还只是闷笑几声,后头却似忍耐不住,大笑出声。


他这番表情无一丝作伪,鸣人看在眼中,只觉得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美景,瞧着瞧着,“啪哒”一声,却是不由流了口水。


 


佐助撇过脸不去瞧他,他却如福至心灵般,自己凑上去坐在对方身边,仍如未化形时候,在其颈间蹭了蹭。


他肌肤是漂亮的麦色,筋骨结实,肌肉触之极有弹性,身材又高大,如此撒娇的动作做来,殊为怪异。


 


佐助犹豫片刻,将手放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,尔后低声叹道:“我还是喜欢你原来模样。”


鸣人终于怒了,豁然抬头:“你说你不喜欢一身毛的!”


 


 


5


鸣人在人形还是原型间纠结,佐助指尖划过他身上,原本随意搭着的兽皮变作了贴身的衣物,虽然不算好看,但至少有了遮蔽功能。


自从有了人形,鸣人往来更加自由,日夜不拘,想来便来。


 


来的次数多了,他便注意到了些从前未在意的事情。


譬如说,屋内虽有道书,却只寥寥几本,佐助平时看似闲散无事,也不知是如何修炼的。


 


又譬如说,挂在壁上的桃木剑。


剑身木质温润,偏偏刃上一道血线横亘,平和冲淡的桃木便多了丝艳色。这剑常年挂在壁上,不见佐助清扫过,偏偏点尘不染,浑然如新。


 


他看的次数多了,心痒难耐,又觉得随意乱动东西不好,某日里趁着佐助不在屋中,终于伸手向桃木剑摸去。


触及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觉,只心跳如雷,不知在害怕什么。鸣人指尖往旁边偏了偏,正点在那一道红线上。


 


霎那间,红线如活了一般,光晕流转,鸣人眼睛哗地睁大了,下一刻却觉得冲天怨气直冲入自己脑中,原本清醒的思绪被搅乱,身子都在发抖。


那怨气太烈太可怕,他虽有了人形,到底修行不久,境界还不够,直面如此冲击,显然有些措手不及。


 


鸣人此时什么都想不了,只觉得自己如狂风暴雨中的小船,稍一疏忽,便将翻覆,惧意深重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后脑处被敲了一下,清凉的气息漫过全身,鸣人后退一步,终于脱出了怨气的包裹。


 


佐助站在他身边,将位置有些偏离的桃木剑重新摆好,见他后怕模样,摇头笑道:“我屋中的东西,你怎敢随意去动。”


鸣人听出他并无责怪的意思,不由松了一口气,可见了那差点让他心神崩溃的桃木剑,仍不住心中一凛,战战兢兢问道:“……这剑中藏了什么东西?”


 


 “这剑?”佐助说着,伸手摘下那把桃木剑,二指拭过剑刃,分明是无刃的木剑,却偏偏被他拭出了剑气纵横的感觉。


他道:“我早年曾遇见一恶龙,兴风作浪,滋扰百姓。见我乃是修道之人,更想将我吞吃入腹,以长功力。我本不欲管它闲事,可既然惹到了我头上,也绝没有姑息的道理,便将之斩杀了。”


 


龙乃是天地之灵,如赤蛇那等大妖,也得从蛇身化了蛟,再求龙身,可见其强大。


佐助说这些的时候,语声平平,只如述说故人往事,并不见有多少自傲,鸣人听在耳中,却几可想见那时的惊涛骇浪。


 


独身一人,剑斩恶龙,该是何等的风采。


鸣人想得心神俱醉,突然问他:“吃了你……能长功力?”


 


佐助重又挂回桃木剑,听他如此说法,轻声问道:“你想……吃了我?”


鸣人连连摇头,以示否认,却不知为何,唰的红了脸。


 


 


6


佐助屋外的树下埋了美酒,从他初至木叶起,至今已不知多少年。


拍开了封泥的美酒醇香异常,他独坐在屋中畅饮,又取剑醉舞,闹了大半个晚上。


 


等鸣人第二日来此时,就见得他醉倒在榻上,房门大敞,正待走进去,却发现再不能前,竟是对方为了自身安全,用了手段,禁止生灵入内。


鸣人只得坐在门边待他醒来,不想那美酒酿了已逾百年,其中又不知加了什么材料,佐助这一醉,也几乎醉了百年。


 


而这一等,也等得似没个尽头。


鸣人初时坐在门边,只看佐助醉颜,也觉得心满意足,时日久了,却开始寂寞了。


 


他是妖身,最是耐不住寂寞,原本还有佐助与他说话,现如今却连仅有的这人也不在了。


等了十年之久,鸣人终于下山了。


 


第三十年的时候,佐助却醒了。


一醒来,他便知道鸣人不在山上,也没多想什么,仍旧过着如常日子。


 


直至又三年,鸣人终于回来了,带着一身的伤,还有身后追赶之人。


佐助虽着道袍,却不束发也不戴冠,那人倒是羽衣星冠,当的是仙风道骨。


 


鸣人从前并未下过山,只隐约知道些许事情,最初时候,凭着自己法力在人间过得如鱼得水,时间一久,却露了破绽,被身后道士给逮住了。


这道人境界高深,鸣人不是对手,拖着一身伤无处可去,先想到的仍是木叶,还有山上的佐助,也不知他醒未醒来。


 


只是今日和当年何其相似,那时的佐助眼见着他将毙命于虎爪之下,毫不动容,今日对手又是道人,更叫他如何相助?


这一想,便觉得自己更悲哀了。


 


等鸣人上得山来,就见佐助站在屋前,与从前别无二致,一如故时。


他眼中发酸,差点落下泪来,踉踉跄跄地奔至他身边,被对方一把扶住。


 


佐助将他挡在身后,负手而立,面对那道人不曾有丝毫惧色:“不知阁下何人?”


那道人也没什么好脾气,竖眉怒道:“你又是何人!”


 


佐助冷声道:“杀心如此之重,也想问道成仙?”


他嗤笑一声,又道:“我养的东西,你也敢碰?”


 


鸣人虽对“东西”这词不太高兴,却对“我的”二字尤为满意,又见这次佐助明显是护着他的,面上神采飞扬。


那道人也不是好惹的,反唇相讥:“与妖物厮混一处,你也配提问道成仙?”


 


佐助只道:“与你何干。”


道人怒极,拔剑刺来,却被佐助一袖子给打了回去。


 


道人跺脚,却知自己敌不过对方,拂袖而去,临走前还放言:“我倒要看你如何成仙!”


 


佐助只笑了一声,也不去阻他。


鸣人一直在旁边听着,此时却问他:“什么是成仙?”


 


佐助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人心犹火也,弗戢将自焚,万缘寂处即生真。”(*)


鸣人歪了脑袋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
 


佐助闭目:“万缘寂处,即是仙界。”(*)


鸣人还是没明白,却觉得原本得到对方护持的得意全没了,悲从心起,想着想着,已落了泪,“哇”地一声抱住了佐助。


 


可到底为何而哭,连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

鸣人也不去想那许多,只明白了一点,如果想和佐助在一块儿,似乎得先成了仙。


 


 


7


功力越高,鸣人一身皮毛便越是柔滑光泽,佐助最爱让他化作原型,趴伏在脚边,抚过其背,又或是将之翻个身,摸摸肚皮上的白毛。


鸣人也喜欢这种感觉,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,听来惬意得很。


 


某日佐助抚过他背上时,手顿了顿,鸣人抬头,见他若有所思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

佐助又在他背上摸了一把,道:“我想……这身皮子若是做了衣服,必定漂亮又暖和。”


 


鸣人生生打了个激灵,身子一时僵住,被吓到了。


佐助说完这句,也没个后文,鸣人想问他是不是说真的,偏偏又说不出口。


 


难道问……你想把我穿在身上?


其后佐助诸事如常,再不曾提过鸣人一身皮毛。


 


第二日鸣人却没有如常再来,佐助想,莫非还真被自己给吓到了?


第三日、第四日、第五日……直至一个月后,鸣人终于又出现了。


 


他看来有些憔悴,原本麦色健康的肌肤也见黯淡,眼皮耷拉着,没有什么精神。


佐助只觉得他身上气息微弱,皱眉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

 


鸣人一下来了精神,跑至他身边,从怀中取出一件皮裘与他,那花纹颜色,赫然是他自己身上之物。


 “你……”佐助手搭在皮裘上,难得说不出话来,心中百感交集,千多年不曾动过的心湖乍起波澜,“你……你怎地如此傻。”


 


鸣人垂了脑袋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想,你既然喜欢我的皮毛,那便给你好了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。”


他如今已经成了人形,原型丑点便丑点,少了一身皮毛的确不会对他造成妨碍。


 


佐助手擦过他脸颊,叹道:“可我不喜欢没有毛的狐狸啊。”


对于心上人变化莫测的审美,鸣人真心想哭了。


 


佐助收了皮裘,再不与他说什么,只取出一坛酒,邀他共饮。


鸣人想起从前佐助喝醉了不让他进屋的旧事,就紧闭了嘴,不肯饮酒。


 


佐助为他倒了一杯,见他不饮,低低叹了一声。


这一声叹息沉而浅,却撩拨得鸣人平静不得,热血冲头,拿起杯子一饮而尽。


 


他此前从未饮过酒,一杯下肚,已有些昏昏沉沉,偏佐助还不停地劝他再饮,不过多久,已人事不知了。


剥皮虽对他没有实质的影响,却着实痛得很,那种皮毛从血肉上生生剥离的感觉,永生难忘。


 


此时醉得厉害,倒是没了痛觉。


等他再醒来时,却觉得周身暖融融的,再没有丝毫痛感残留,低头一看,那身皮毛好好地长在身上,与从前一般模样,没有半点缺失。


 


又抬头瞧去,佐助正半卧在榻上,未着鞋袜,道袍宽松,见他看来,笑道:“你这小妖笨得无法想,总有一日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。”


他如此说,可话中的亲昵却半点不遮掩,鸣人直接扑上床榻,在他脸上舔了一遍。


 


佐助抬手瞧了他的额头:“淘气。”


鸣人愣住了。他从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,可佐助从不会说他什么,为何这次却说他“淘气”了呢。


 


他想了想,变成了人形,低头在佐助脸上亲了一口。


佐助一手撑起身子,另一手却捏了他下巴,凑将过去,唇擦过对方鼻尖,然后略略下移,与他相贴。


 


 


8


甫一贴上,鸣人就觉得浑身气力泄了,软软地瘫在了佐助身上。


佐助笑了一声,伸手将他推开。


 


鸣人垂着脑袋,颇觉无辜。


佐助道:“你下次可要长点心眼,这次我能帮你,下一次可说不准了。”


 


鸣人扭头,默默地脸红了。


此后每日晨间,佐助仍是收到一束新鲜的野花,花瓣娇嫩带露。


 


鸣人胆子大了好几倍,甚至敢随意凑上去亲几口。


平日里的修炼也不耽误,他记得清楚,成仙似乎是件很必要的事情。


 


只是他修炼日久,本领一点点大起来,却丝毫没有见着成仙的影子。


他想许是自己修炼的法子错了,便去问佐助。


 


佐助坐在窗前,淡声道:“这世上本就没有仙人,你要如何成仙呢。”


鸣人一时无言,好半会才反应过来:“那……那你……”


 


佐助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修为再高,都仍是人,修的不过是一颗心罢了。妖类也是一般道理。”


鸣人皱眉:“……那就是说,我成不了仙?”


 


佐助低声道:“垢渐去而镜明,心渐息而性澄。养成一泓秋水,我不求镜物,而物自入我镜中。”(*)


鸣人呆了……他更听不懂了。


 


想了想,他又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

佐助说:“若你如我一般,活了千年万年,见多了生老病死,朝代覆灭,沧海桑田,这天地间的奥秘便不再玄奇,尽在指掌。”


 


鸣人快哭了:“你说你才一百岁的!你骗我!”


他本以为自己有一日能赢了对方,此时才觉得这目标遥不可及。


 


佐助见他模样,只觉得头痛,伸手为他揩了泪,轻声道:“莫要哭了。”


鸣人吸了吸鼻子,又问他:“既然根本成不了仙,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成仙呢?”


 


佐助笑问:“你又是为了什么?”


鸣人抱住他,在他唇边亲了一口: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听他们说,成了仙就可以活好久好久,就不用分开了。”


 


佐助道:“他们与你不同,他们求长生求超脱,以为天上白玉京,巍峨华美,绝色仙娥到处可见,有看不休的歌舞,听不完的妙音,饮不尽的琼浆玉液……开不败的四季花……”


鸣人眨了眨眼:“听起来似乎是个好地方。”


 


 “呵,”佐助笑了一声,“仙乡即梦乡,连这点都瞧不透,又如何超脱?”


他拇指揩过鸣人面颊:“你可明白?”


 


鸣人摇头,觉得自己似乎让对方失望了,便又问他:“那你修行又是为了什么?”


佐助想了会儿,道:“初时不过是想活着,可后来时日久了,才发现这世间十年不识旧人,百年不识故地,新鲜好玩得很。”


 


他说着新鲜好玩,鸣人却听出了几分寂寞,不由将他抱得紧了些:“我会记得你,百年千年都记得。”


 “此话当真?”佐助问他。


 


鸣人重重点了头。


第二日他照常送花来,却见屋内摆设如常,只那人不在,案上压了一张纸——


自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


 


鸣人觉得自己肠子都悔青了。


 


 


9


佐助曾入过红尘,只这些年间被鸣人绊住了脚步,在木叶一住百年。


既已离开,他便如当年一般,行于山水之间,在尘世辗转不定。


 


十几年后,忆及那狐狸,不由又回了木叶。


却不想再寻不见鸣人,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处。


 


佐助在山中住了两年,终又离开了。


山外世界大得很,便如他当年所说,十年不识旧人,百年不识故地,处处是新景。


 


一日经过集市时,有商人正在吹嘘,说他捡到了一只狐狸,虽然已经死了,皮毛却仍漂亮得很,剥下后的皮子,当可称得上是精品。


佐助无端心中一痛,回首瞧去,那皮子颜色花纹熟悉得叫人惊心。


 


他在原地伫立良久,身边人来人往,俱都恍然不觉,他曾自诩心比明镜,此时却是一团乱麻。


良久,一滴泪啪哒落在了地上,不起微尘。


 


佐助向那商人买回那块皮子,回了木叶,将其置于窗前。


又用自己血肉日日浇灌,以桃木剑中黄龙精魂为引,凝那狐狸神魂。


 


那块皮子颜色依旧鲜艳,花纹宛如生时,在月色下,光泽粲然。


佐助立在窗边,执杯独饮,想起从前鸣人毛绒绒的脑袋,和温软的触感,不觉长叹一声。


 


他醉了醒,醒了醉,过得不知今夕何夕。


那日他昏昏沉沉之中,只觉得面上麻痒,伸手攥去,抓到了一手毛。


 


他豁然惊醒,睁眼瞧去,就见一只猫样的东西,不过两个巴掌大小,身上覆着一层茸毛,看着熟悉异常。


鸣人见他醒来,垂了小脑袋,尾巴从身后转了过来,尖上正卷了朵小野花,只五瓣而已,一碰就散。


 


佐助盯着它看了许久,终于伸出二指拎在它颈间,将之提溜了起来。


手中温热绵软,正是当年回忆。


 


佐助扯了抹笑,道:“你这小妖果然是笨得很,竟会叫人逮了去。”


鸣人喉间咕噜了两声,在佐助手间扭着身子,毛绒绒的小狐狸,竟变成了赤条条的健美男子。


 


佐助猝不及防,腰间一痛,被压了个正着。


鸣人低头吻了吻他的唇:“我记得你,佐助。”


 


Fin.


 


 


(*)出自修道真言


 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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